校友

校友风采

 

如果风会说话,我便托它带信给你,我很想你

 

 

 

嗲嗲的木工工具

 

嗲嗲(外公)名叫周庆昌,生于一九三六年冬月初四,他的生平极其简单和平淡。少年时师承木工手艺,前半生为乡邻修房盖瓦、制作家什,为人正直诚信,颇受乡邻称道。后半生体弱多病,深居简出直至寿终正寝。

 

嗲嗲一生中没有干过轰轰烈烈的事业,也没有什么奇特的经历。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北京,那是1998年秋天,爸爸在中央党校学习,我们一家人在国庆期间欢聚京城,嗲嗲登上了天安门城楼,去了长城,游了颐和园,乘了商场的扶手电梯,那时,农民旅游还不是太普遍,去北京旅游的留影他珍藏至今。

 

 

嗲嗲在天安门前

 

嗲嗲的性格倔强而孤傲,他这一生中,我见他最脆弱的时候只有两次。第一次是我三岁时奶奶去世的那个清晨,嗲嗲叫我起床,一边给我穿衣服,一边流眼泪,那是对奶奶的不舍。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,是他临终时,在昏暗的灯光下,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,我看见他眼角处流下一行清泪。片刻之后,他用力闭上眼睛,永远停止了呼吸,一句遗言也没有留下。这是对今生的眷恋和不舍,我相信,这世界给他的除了病痛,其余都是温暖和美好。

 

 

嗲嗲在老家院子里的紫薇树前

 

 有一次,嗲嗲兴奋地对我们提起老家院坝里的一棵紫薇树,还用手比划着树已经长多高了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栽下了那棵树,但是知道他肯定是想念老屋,想回故乡了。2016827日,我们陪着他回到老家,屋前紫薇树正繁花盛开。嗲嗲特意站在树前让我给他拍照留念,拍的时候,我从镜头里看见他的眼角挂着一颗泪珠,当时我想,这是他内心欢喜的缘故。

 

 

嗲嗲在站在老家大窝坑前

 

对面的大窝坑是嗲嗲以前常去走动的地方,以前,他常去那里坐上半晌,和乡亲们拉拉家常再回来。如今,望着那些熟悉的房屋,他说,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走过去了,这一次,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回来。我却不以为然的安慰他说,以后只要想回来就可以常回来,反正有车有高速公路,方便得很。

 

后来才明白,这世间很多重要的人和事,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,就一下子到了告别的时刻。

 

02

 

 

我们陪嗲嗲到恩施土司城游玩

 

嗲嗲说他没去过土司城。2016104日,我和儿子陪着嗲嗲和妈妈去土司城游玩。其实,十多年前他曾来过这里,可能是年岁增长忘了,如今故地重游,土司城内人潮涌动、热闹非凡,处处都让他觉得新鲜。

 

他很高兴,但没走多远,他已感觉力不从心,景区内表演的节目只看了一半就回家了。儿子很懂事,一路上扶着老嗲,陪着他上卫生间,配合地跟老嗲和外婆照合影。现在每当翻到这些照片,心底就会泛起一丝暖意和安慰。

 

之后几天,嗲嗲身体出现各种不适,且腿脚浮肿不消。1015日,爸妈陪嗲嗲去医院检查身体。问诊的这位医生,十多年前曾把嗲嗲从死亡线上抢救了回来,所以这次,嗲嗲对他满怀信心,详细地向他述说病症。

 

接下来,嗲嗲住院了,做了很多项检查,但几天下来,治疗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,感觉不到明显的疗效,嗲嗲的脾气越来越不好,但妈妈还是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。他每天吃的东西越来越少,几乎只爱吃冬枣。妈妈对我说,嗲嗲这次只怕坏了,但我想还不至于那么糟糕,只要坚持治疗,他还是会好起来的。

 

 

嗲嗲在CT室外候诊

 

有一次,我告诉他,如果不想吃肉的话,至少吃点豆制品补充蛋白质,否则营养跟不上会恢复得很慢。那天下午,嗲嗲居然让我给他买一个鸡蛋来吃,说要补充蛋白质。这让我感觉到他对健康强烈的渴求,他有胆囊炎,已多年不吃鸡蛋了。

 

除了陪伴,我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,只有尽可能的抽出时间去医院陪他,买他爱吃的东西,说他爱听的话,给他拍照,他从来不回避我的镜头,似乎我用相机对着他,和我用眼睛看着他是一回事。

 

每天除了输液和吸氧,医生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,住了二十多天之后,嗲嗲出院回到家中休养。

 

除了吸氧和输液,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

 

 

治疗并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

 

1120日,嗲嗲想要上街理发,他的体力只够他乘电梯下楼,我们开车陪他来到他常光顾的老理发店,理发、刮胡子。嗲嗲很爱整洁,哪怕在病中,他也要把自己尽量拾掇得清清爽爽。

 

嗲嗲每天很认真地按时按量吃药,他坚信自己会好起来的,我也是这样想的,以为日子会一直在细水长流里过下去。他饭量很小,每天只勉强就着合渣青菜吃一点饭。

 

有一天我回去为他做了一顿饭,他除了把饭菜吃完,还吃了两个小笼包。爸爸说是因为嗲嗲喜欢我,所以也就特别喜欢吃我做的饭,我也极有成就感。没想到,这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顿饭。

 

 

嗲嗲病中理发

 

 

给嗲嗲做饭

 

03

 

 

嗲嗲八十岁生日

 

冬月初四是嗲嗲八十岁生日,121日,他的侄儿侄女们都来给他庆生,客厅里很热闹,但是嗲嗲很虚弱,只能一个人待在卧室里,外面的似乎都跟他无关,我发现他脸颊泛起一团异样的红晕。

 

爸妈建议他再去医院住院治疗,嗲嗲刚开始同意去,但一想到入院后轮番的检查折腾和各种不便,他便不愿再去。

 

事情急转直下的速度让人猝不及防。1220日早上,一向从容不迫的妈妈在电话那头急促地说:快点,快点回来,嗲嗲不行哒!赶回家,见到嗲嗲时,他双眼已变得混浊,喉咙呼噜作响,不能说话。爸妈已联系好车辆,嗲嗲的愿望是回老家去。

 

离村庄越来越近,车窗外熟悉的景致扑面而来,妈妈念了一句到张家槽了。嗲嗲突然清醒地接话,说:就到张家槽了么

 

从进入村口的那一刻起,嗲嗲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,已进入生命倒计时的他,是在跟家乡的山水告别吗?这里,曾经就是他的全世界呀……

 

到家门口时,村里的乡亲闻讯后都从四面八方赶来看他,他竟然完全清醒了,并逐个叫出了大家的名字。乡亲们每天都会过来,一直陪伴到天明。年近80岁的大舅嗲嗲拄着拐杖,拖着伤腿艰难地步行到家里来陪坐在嗲嗲床边。幺舅嗲嗲闻讯后,也从几十公里外的景阳河赶来,陪嗲嗲度过临终前的最后时光。上天仿佛在这里放了一个计时沙漏,三位老人相对无言,我无法猜测他们心中所想,但那一刻,我感觉到的是一种安详,这样的陪伴,让人为之动容。

 

 

村里的乡亲从四面八方赶来看嗲嗲

 

20161221日,冬至,2017分,嗲嗲离开人世,享年八十岁。临终前两天,他已滴水不进,呼吸十分困难,煎熬到最后,肺功能衰竭,终于灯枯油尽。在家乡的山水之间,在乡亲们的陪伴之下,走完了他极为平淡的一生。

 

我们举家搬迁已经三十多年了,嗲嗲弥留之际回到这里,这个小山村用它宽厚的胸膛接纳了我们,给了嗲嗲和我们极大的精神抚慰。一个村庄无论有多小,它也是一个世界。

 

嗲嗲的后事在几位叔叔和乡亲们的张罗下,有条不紊地操办着,按照家乡的风俗,叔叔们请了人来给嗲嗲做道场、打丧鼓。村里人乐观豁达,特别是年长的人见惯了生死,对寿终正寝的老人都是丧事当作喜事办,说是热热闹闹陪亡人,欢欢喜喜办丧事

 

嗲嗲是木匠,他的棺材是多年前他自己做的,他的墓地是十多年前他亲自选的,甚至十多年前他就给自己立好了生碑。

 

接近年关,村里外出工作的很多年轻人都回来了,嗲嗲的后事全靠他们帮忙,才没遇到什么太大难题。

 

嗲嗲去世之后,乡亲们热心相助,分工负责筹办后事。妈妈和叔叔原打算上门去请一些乡亲帮忙,但嗲嗲去世的时候,乡亲们几乎都在场,妈妈只是给在场的人行了跪礼,大家便开始按分工各尽其职。大叔和红叔叔接连几天几夜没合眼,眼睛熬红了,嗓子熬哑了,事无巨细全都靠他们详尽安排。

 

 

乡亲们热心相助,分工负责筹办后事

 

 

我的儿子第一次经历至亲的人逝去

 

04

 

 

妈妈独自在角落里流泪

 

妈妈是嗲嗲的独生女儿。出殡前,妈妈压抑多日的悲痛终于哭诉出来:你怎么忍心把我扔下就走的呀!你一辈子都是平平淡淡的,吃的也都是清汤寡水的呀!你如果不走,我还是天天给你做饭吃,做多少我都愿意呀!孙儿们每天回去都要叫你一声嗲嗲的,你走了他们哪门习惯的呀……”

 

握着妈妈的手,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。直到这时,我才相信嗲嗲是真的离开我们了。从出生那天起,我和妹妹的生命中就有一个嗲嗲,四十多年陪伴至今。从今往后,我的思念要何处安放?

 

他的木匠工具还在,他挂念的那棵紫薇树还在,屋后的水井还在,门前的庄稼还在,山风还在继续吹,星光还在继续闪耀......屋里屋外的一切,都还是原来的样子,唯独他已离开!

 

我问红叔叔:大嗲嗲(大嗲嗲是红叔叔的父亲,是嗲嗲的亲兄弟,两年前去世)走了之后,你哭了多久?红叔叔说:那之后足足有一个月,天天晚上睡觉时想起他都会哭,后来连枕头都给扔了。

 

手里紧紧攥住嗲嗲的手机和老花镜,妄想留住他的气息。他的手机里还有和我的零星通话记录。我真后悔,以前为什么不多给他打打电话,如今已没有机会补偿,后悔自己没有多一点时间陪他,后悔自己以前总有那么多理由,等下次、等将来、等不忙……总以为来日方长!

 

感觉时间就像一吹就散的沙,我连续几天彻夜不眠,只想留住时光多陪伴嗲嗲,给他多磕几个头,为他多添几炷香。

 

岁月极美,在于它必然流逝。原本以为,嗲嗲走了,我会哭上七八天,但是,疾走的时间和纷繁的人事裹挟着我不停地往前走,根本不允许我停下来悲伤。只是偶尔站在街头,不经意的片段就会让我突然红了眼眶;偶尔从忙碌中抽身望向窗外,悲伤就会在心中纠结;夜深人静的时候,眼泪就会随着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来……

 

嗲嗲,如果风会说话,我便托它带信给你,我很想你!

 

 

为嗲嗲点一盏七星灯

 

 

作者介绍

 

 

 

周阿寒

 

70后,公务员,独立摄影师,现居湖北恩施。北京摄影函授学院省级/团体会员提升班、图片编辑研修班、李英杰共饮长江水工作坊优秀学员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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